……我认为,婚姻只是共同生活的一种形式,非常做作。不管人们怎样看待婚姻,比如他们需要婚姻或者认为婚姻是必要的时候,我还是认为婚姻是做作的,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当“婚姻”至今仍被人们用“神圣”或类似的字眼装饰的时候,法斯宾德却告诉人们那只是一种形式,而且“非常做作”。 法斯宾德对于婚姻的看法势必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也许在法斯宾德看来婚姻之所以“做作”是因为它本来只是共同生活的“一种形式”,却因统治者维护安定的需求而逐渐成为“合法化”形式的唯一,并演变为基本价值观念深植于人们的头脑中,无形中以僵化的价值观念左右着人们的生活。
不过,法斯宾德并不偏执,期望所有人理解接受他的观点。在影片《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中,法斯宾德秉持他在他影片里一贯的理性思索的态度,通过对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梳理,将婚姻这一社会基本价值观念的对人们的束缚及吞噬状态冷静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我拍这片时,比如那些结了婚的在婚姻陷入危机的时候,看看我拍的电影后,可以清楚认清自己婚姻中存在的问题,让他们认识独立的重要性,能够挽留婚姻或者我的电影能够帮他们解除婚姻,总比他们什么都不问糊涂过下去强。”
背景:法斯宾德之所以将背景选择在第三帝国溃败阶段与德国在战后迎来的第一次“胜利”:1954年西德在瑞典世界杯取得冠军之间。将“婚姻”放于战后德国的这一阶段进行检视,显然有着其良苦用心。在这样的废墟之上,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中,社会所秉持的基本价值观念构建的牢固性以及对人的束缚更能得以清晰揭示。而此种价值模式的延续,也正是构成当下社会所持民主的基础。影片中,法斯宾德用大量特写,中镜贴近人物及其生活,用中远镜阐释人物与所处环境的关系状态,通过环境揭示,镜头变化,及声音的辅助,将剧中人物和社会环境的关联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以便人们可以借由剧中人物的命运检视社会,并以此检视当下现实。
影片开始,猛烈的炮火中,西特勒的画像坠地,教堂摧毁,可玛利娅的“婚姻”却依然要照惯例不顾危险完成最后的程序,这份价值观念的深入骨髓得以清晰揭示。战争结束,废墟之上,一切并未随第三帝国的毁灭、社会的动荡而改变,国家,社会并没有从这场战争中有所警醒,继续秉持延续的基本价值实施着它的束缚、俘获收买与控制。那么这个国家所谓的民主,也势必将随着其所根据的基本价值而日益沦丧为禁忌。就这一理念,法斯宾德通过《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及后来《劳拉》《维洛尼卡弗斯的渴望》中,进行了清晰的梳理和阐释。
法斯宾德始终认为第三帝国根本不是历史运作的例外,而是一个相当可以预见的德国历史合理发展下的结果,而第三帝国是被以与教育,权威有关的立场来经营,1945年之后的民主也同样的类似。若德国历史再度被如此压抑着,那么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再度喧腾而起。因此,当有记者问法斯宾德为何在影片的最后引用几位西德总理的照片,却别具涵义地不用威利布兰特的照片时,法斯宾德说,他认为威利布兰特在位期间是一特例,他鼓励了自我质疑的风气。在法斯宾德的了解中,真正的民主应象万花筒般转动,不是横常的革命,而是横常的运转,横常的质疑,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不愿见到支持国家各方批评的论点存续,甚至连第三帝国的罪行都可以被遗忘被从意识中排斥掉,那么当下社会所持所谓的民主可能就有一点不完全正确。
当玛利娅最终被她倾心奉献的“婚姻”所毁灭吞噬,影片中的废墟画面与电台里传来的欢庆“国家胜利”声音之间的反差,无疑“包涵的讽刺和伤感,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女性:早在拍摄完《玛塔》《娜拉》等一系列从女性层面揭示问题的影片后就有记者问法斯宾德是否对女性为主题的电影特别感兴趣,法斯宾德的回答是他认为当你对社会做具体深入探讨的时候,势必就和会接触到女性问题。并且女人之所以令他感兴趣,并不是只因为她们受压制,女性所承受的社会冲突之所以比较让人产生兴趣,也是因为她们从她们的社会地位出发来挑衅这种压制,并转而用它作为一种恐怖手段。她们身上的矛盾更鲜明。在《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等一系列影片拍摄完成后,法斯宾德再次被问到类似问题时亦作出类似回答,他认为:男人得依从社会,在这一点上他们比较乏味,相对于男性来说,而女性更容易打破角色定位或脱离轨道。选择女性角色揭示矛盾,只是因为藉由女性来处理该题材比较容易而已。
法斯宾德非常厌烦别人给他的影片贴上各种标签:同性的、女性的、反犹太主义等等。这些标签无疑会分散普通观众的注意力,使他真正表达被忽略曲解。对于法斯宾德而言,这个世界只存在压迫和对压迫的抗争,男人、女人、同性恋、犹太人所要面对的情况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此,他影片的切入层面、角度皆不在话下,而在于影片揭示的需要。这是法斯宾德一贯秉持的态度。正象他根据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拍摄《Nara helmer》时认为从某层面讲娜拉是“一个了解如何运用手段去达到目的与压迫一个男人的女人”,认为剧中娜拉的丈夫才是一个“真正的牺牲者”。《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虽然是从玛利娅的层面进行揭示,但法斯宾德对丈夫赫尔曼这一角色也同样赋予了关切之情。影片中,法斯宾德同样将复杂性赋予赫尔曼。赫尔曼和玛利娅一样都是受害者,并且基于男性在社会属性上的单调性和固定性,他势必要承受或被迫承受的更多。赫尔曼在顶替玛利娅认罪伏刑后,也曾一直试图摆脱束缚,说服玛利娅离开自己,两个人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但此时已晚,他越是想逃脱,玛利娅对婚姻信念的热切就越被激发高涨。赫尔曼无法也无从挣脱,只要被动面对依照婚姻体制内价值观去衡量妻子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以及玛利娅的成功带给他的压力等等问题,承受更大压力和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婚姻中,他比玛利娅更值得怜悯。但是,基于男性社会角色的固定,在这一过程中,他表现必然的常态而乏善可陈。
相比之下,玛利娅的不同正在于,她身上凸显出的矛盾的鲜明性:她对幸福的渴望与精神巨大束缚之间的矛盾。在这悲剧性的追逐幻梦的过程中,她始终利用女性身份所赋予她社会角色的灵活性,试图寻找机会掌控自己的生活,并且表现出反抗意识及勇气.最大的不同更在于此,玛利娅满怀虔诚用自己的方式追逐一个虚幻的梦,即便终将幻灭,可丝毫不影响她所表现出的真挚及勇气的可贵。
结尾:《玛利娅布劳恩的婚姻》的结尾在最早曾被设定为:玛利娅盛装与丈夫坐车出门,车祸而死。这个结尾中,盛装的玛利娅和车祸而死都多少带有殉葬意味的设计痕迹,相比之下影片实际呈现出的结尾更自然,也更含蓄。
关于影片的结尾,法斯宾德与演员汉娜之间曾有过争论,法斯宾德坚持玛利娅的死是必然的结果,他认为因为玛利娅的生活完全是根植在一个泡沫般的幻梦之中,并且在她丈夫决定为她承担杀死黑人的罪行后,她愿意为丈夫奉献一切的心愿就远远超过丈夫对她的感情。一旦幻梦破碎,玛利娅的死也就成为必然。而汉娜却认为玛利娅并不是非死不可。按照汉娜的观点,玛利娅完全可以不死,因为她认为如果玛利娅能够冲过如此多的逆境,做过这么多努力的话,她当然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来渡过难关,她可以忘掉过去,展开全新的生活,而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1981年法斯宾德在一篇记叙汉娜的文章里曾有过这样的题外话,他说:“不管你是否执着于古老的理想,纵使你间或有更多的了解,或者那份执着变成了偏执,都远比你非常痛苦地去认可一个没有幻梦的事实,或随波逐流地去适应一个剥夺了你曾经拥有的梦想的现实都要来的积极。那样又如何呢?是不?”
这也许是对法斯宾德坚持玛利娅之死的必然性的最好补充和解释。它同样代表着法斯宾德一直的态度:是啊,执着于古老的理想,甚至那份执着变成了偏执,不为瓦全,又如何呢?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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