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唐吉诃德的歌剧梦
《立春》作为顾长卫时代三部曲的第二部,叙述了在一座小城镇里,一群文艺青年对艺术的追求,表现一种理想屈从于现实的困境。这是中国式唐吉呵德的故事,片中使用每个大量歌剧,一方面推进剧情,揭示人物心理状态。另一方面,更是主人公,或者说导演回味一代人的艺术理想,由此形成了全片幽怨的气质和压抑的氛围。影片开头,镜头在高处对准这座工业城市的全景,然后从高耸的烟囱摇到密集的下班人群。广播里传来王彩琳演唱的《暮春》,长焦镜头里的路人行色匆匆,没有谁驻足片刻或面露悦容。显然这座城市不是培育艺术的土壤。炼铁厂职工周瑜在人群里停下,抬头寻找声音的出处,开头全景式的勾勒已经描摹出一座城市的特质,庸常地劳碌,麻木地过活,或许没有人在意春天的气息悄悄临近,更没有人在心里蠢蠢欲动,除了一个叫王彩玲的音乐教师。
第二次出现《暮春》音乐,在黄四宝喝醉的那夜,王彩琳初试云雨。第二天早晨,她扎上一条黄围巾,对镜贴花黄,这是整部电影中为数不多的亮色调。课堂上,她为学生示唱《暮春》,强调向往,渴求,并要求学生再听她唱一次。这时的王彩琳对梦想的渴求,暂时被爱情缓解了。梦想与爱情之间,往往容易相互制约。假如王彩琳像隔壁邻居,拥有一个疼她的丈夫,也许不会如此急切地改变现状,稳定的生活可以弥补理想的空白,人会沉溺在一种幸福里,尤其是女人,她的邻居就是最好的例证。但是,越孤独,越清高。“我不想在这座城市发生爱情”不知道黄四宝听了这话,会不会在心里发笑,至少所有观众听到后,会笑,会和黄四宝一样发问:“这么丑的女人,怎么这么清高?” 王彩琳清醒地知道:上天就给了她一副好嗓子,她要用这唯一的天赋改变自己的命运。清高,是给孤独做了个掩饰。后来胡老师找她,希望假结婚,她就说:“我实在坚持不了,随便找个人嫁了就算了”王彩琳的孤独,是一种自嘲式的孤独,她渴望爱情,渴望艺术,却在不断的挫折中,慢慢放弃了几十年的监守,其实,她随时都可以放弃,梦想却像四季更替一样,适时地撩拨一下她的心弦,在她心里蠢蠢欲动。
王彩琳在一次演出中认识了跳巴蕾的胡老师。一次非正常的表演,巴蕾,歌剧被搬到了室外,小城镇里的居民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穿紧身裤,立着脚尖又跳又转,更听不懂一个女人仰面朝天,嘴里唱的什么。嘲笑,离场,是他们给出的反应。《乘着歌声的翅膀》是门德尔松创作的一首名曲,翅膀没有飞向天空,却遇到一场大雪,和后面胡老师在监狱里跳舞一样,导演的安排让这两场戏悲剧性十足,艺术不是遭遇寒冷,便是套上枷锁,这是艺术的悲哀,还是时代的悲哀呢?胡老师假结婚的请求被拒绝,他说:“我们谁都在劫难逃”他,是先行一步了,等待命运不如选择命运,虽然结果都是一样,但省去了过程的折磨。所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后,胡老师选择了柴可夫斯基的《花枝都圆舞曲》,他的舞步那么优雅,那么从容,仿佛从喉咙里拔出了一根鱼刺,呼吸顺畅,动作轻盈,那是未曾感受过的轻松。
黄四宝给王彩琳作画一段,本没有音乐,隔壁传来的是呻吟让黄四宝无法专心,事实上却是对王彩琳的蔑视,孤男寡女,女的还裸体,他害怕传来的声音可能诱发的一切情愫。他打开收音机,响起了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中的《幕间曲》。讽刺的是,黄四宝就像一个中世纪骑士,到处打抱不平,却郁郁不得志,他梦想考入美院,成为像凡高一样的画家,一次次考试,都以失败告终。周俞说:“就他那两把刷子,注定一辈子才大志疏。” 唐吉呵德的影子,在他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最后,黄四宝下海经商,窗玻璃被人砸烂后依旧自如地开车,王彩琳经过他的车前,多年之后,两人如若相见,又该是何种心情?在时代的变迁中,人是如此的脆弱和渺小。
影片中另一反复出现的主题歌为普契尼《咏叹调》中的《为艺术,为爱情》,也构成了全片的主题,主人公辛辛苦苦追寻的东西,只能通过歌声来表达。在火车上,在戏院外,在被拒绝后,“上帝如此的残酷,为何如此残酷?”主人公一次次发问,却没有得到答案,只在生活中慢慢意识到,理想渐行渐远,艺术与爱情更是遥不可及。她领养了一个兔唇的孩子,虽说兔唇是上帝的吻痕,这道吻痕却更像是给王彩琳们的潘多拉礼盒,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困境,分裂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几年后,王彩琳带着孩子来到了天安门广场,我们明白:尽管她选择了与生活妥协,但对于梦想,她从未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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